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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少年
我读《少年文艺》那一年14岁,刚上初二,那个时候,我开始断断续续地接触文学作品,很喜欢里头那些和我有相同生活经历的少年,喜欢他们在一个又一个无聊的假日里下河摸鱼,喜欢那些在梧桐树下的悄悄对话,和那些只属于少年的情感,那些只有在最寂寞的夜晚才有的思绪。
13岁到15岁我在一个非常偏僻的乡村中学读书,学校没有图书馆,没什么朋友可以说话,大家都是贫穷且用功的孩子。我们学校在一个很静的村落里,傍依着一座秀美的山,每天下午放学,我们这些不安分的男生就手提一两本书,翻过学校操场的后墙,到山上去玩。夏天的时候,山坡上铺满了金黄的毛茸茸的狗尾草,山下的地里开着粉嘟嘟的油菜花。大约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比别的孩子孤独得多,很多的心事不愿对人说。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后山坡上,一遍遍地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直到天黑才厌厌地回家。
有一个星期天,我意外地在学校的收发室里发现一本装帧精美的《少年文艺》,经了传达室大爷的许可,我站在传达室里草草地浏览了它一遍。这是一本16开的杂志,封面很朴素,翻一翻,隔页不时地有插图出现,画笔很简洁,也很干净。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书里面的内容,那一个下午就站在收发室里,翻完了这本书,甚至错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我忽然读到了一种和我如此贴近的少年故事,有点压抑,有点灰色,并且觉得那些少年虽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身边,和自己那么相象,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是相同的。
我从收发室大爷的口中得知这本《少年文艺》是我们班一名叫海燕的女生订的,海燕是一个文静的女孩子,我们虽然同班两年了,可是还未曾说过一句话,我只知道她爸爸是乡干部,她每天骑一辆漂亮的自行车上学或者回家。我忽然有一种想和她套近乎的冲动,不为别的,就为日后能借阅她的《少年文艺》。可是,哪个时候的我是一个非常腼腆的男生,和女孩子说句话都会脸红。再说,我们班有一个叫大头的男生,成天坏兮兮的,看见谁跟女生说话就一脸的坏笑,然后四下散播某某跟某某好的谣言,我要向海燕同学借书,给他看见了怎么办?
借书还是不借?我像哈姆雷特思索“生存还是毁灭”那样极端痛苦的哲学命题般思索了整整两个礼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我知道大头爱喝汽水,每个月助学金刚发下来就到校门口的商店买汽水喝,于是我把父亲给我买钢笔的钱给大头买了一瓶汽水,让他出面给我借书,没想到大头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当天中午我就拿到了那本令我梦牵魂绕的新一期《少年文艺》。
多少年过去了,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起我拿起那本书的情景:我匆匆背了书包,逃也似地翻越操场的后墙,向我常去的油菜地奔去,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读完了那本薄薄的16开本《少年文艺》,然后躺在油菜地里,看蝴蝶和蜜蜂在油菜花丛中飞来飞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心事。
在这以后的许许多多个日子里,我继续读着我的《少年文艺》,我被那里面弥漫的忧伤所患惑,觉得有一股优美的东西,深藏在我心间。于是我开始用一种温情的眼光看世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的喉结凸出,声音变粗,我忽然很渴望和我身边海燕这样的女孩子说话。
我那个时候是那样年轻,还没有来得及遭遇更多的人生,紊乱的世界或者暄目的爱情,我是封闭的同时也是宁静的。我被那些优美的情节和文字所鼓惑,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年。那样脆弱,然而对生活却又是那样充满信心。
至今我还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好多我喜欢的作者和他们的作品名称。章红的《白杨树成片飞过》和《五彩帕》,章郁的《鲛人泪》,鱼在洋的《父亲》……秦文君、史霜红、陈粤秀、金昱冬、饶雪馒……他们用一支五彩笔为我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我开始模仿他们文字里的主人公,做一些热情洋溢的事情,又刻意的逃避着他们所创造的哪个真善美的世界。我的血是热的,骚动的,不安分的,我带着青春期萌动的心,渴望着在自己身上发生一些和书里一样的故事。
海燕是一个非常细心敏感的女孩子,有一天她终于知道大头借书是给我看的,见了我就友好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打那以后每月书到后她就先借给我看,我就不用每月破费给大头买汽水了。有一天我进教室,发现大家都在对我笑,坐定了,才发现黑板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海明和海燕好”,字旁边还配了一副漫画,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我一看就知道是大头的杰作。我当时不知是怎么了,直觉得一股热血往脑门上涌,狠命的一拳朝大头脸上砸去,大头从没见我这阵势,吓懵了,半天不敢啃气。我一回头,糟了,大头的鼻子流血了,红红的血正好滴在我手里《少年文艺》的封面上。这时候教室里像开了锅的粥,乱嚷嚷的一片,海燕同学默默地来到我身边,拿纸擦了书皮上的血迹,用责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书交给我,回到她的位子上……
那以后我就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海燕因为中考落榜早早嫁人了,很多年里我就再没有见过《少年文艺》。直到多年以后,我读完大学,留在省城上班的时候,偶尔在一家书店里看到《少年文艺》,它静静地躺在一个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我捡起它,像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随手把剩下的几本都买回家。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当年《少年文艺》的作者之一章红女士有了联系,并且有了书信往来,就对她说起那时候的心情,章女士听了很受感动,寄了我两本她自己出的书。我在书的扉页上看到一个晶莹剔透的江南女子,看到她写给我的一行隽秀的字迹,我一下子感慨万千,记忆中很多往事纷至沓来,我仿佛又看到了14岁的我一个人在乡村学校后山油菜地里孤单的身影,看到了《白杨树成片飞过》,看到了《五彩帕》……
我终于见到了我成长经历中一个重要的引路人并和她做了朋友,这个时候我已经不读关于少年的作品了,我也从事了文字工作,从一个欣赏阅读者转换为一个文字创作者。可我还是记得14岁的那段日子,在我老家中学后山的油菜地里,一个孤独的少年如何一个人躺在油菜地里,扑哗哗地翻一本叫做《少年文艺》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