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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树下 
2007-5-25 9:27:00
  老榆树下

        老杨叫老刘喝几杯,老刘一笑,随他到了门口的老榆树下,他们是门对门的邻居,又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朋友,彼此猜拳行令是很平常的事。男人是朋友,女人也趣味相投,隔三岔五地串门,谁家有好吃的东西,也不忘给对门端过去,关系十分融洽。有时年关岁末,或是谁家有了可喜可贺的事情,两家子干脆聚到某一家,围炉夜话,直至东方既白。
        落座、举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扯淡,在乎放松。就象今天,彼此心情都不错,酒也好。老杨有意无意说起买“黄河风采”福利彩票中了10万元大奖,业已辞了职准备开一家小型炼油厂,问老刘是否愿意和他合伙做生意。老刘正准备浅酌一口,听了这话,一楞,一惊,一杯酒只咂了半杯,道了声“恭喜”,又说自己不是那块料,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榆钱。又想起以前同学聚会时有同学曾开玩笑说老杨“入商界狼性不足,遁佛门六根不尽”,书卷气太浓的话,想对老杨说,终又没有开口。
        女人在挑毛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杨家的女儿欢欢和刘家的儿子合合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玩游戏。这棵老榆树,实在是老得可以了,两个成人合抱,怕还合不拢呢。时时有干枯的树枝坠落,树上早有喜鹊支了个大大的窝。然而岁老根弥壮,老榆树每年照旧吐绿、葱茏,到了春夏之交,人间四月芳菲尽,它仍能绽出一树浓密金黄的榆钱儿。眼下正是榆钱成熟的时节,浓郁的香气弥散在小院里,招引得蜂狂蝶乱。树荫下,两个孩子一手拿榆钱,一手拿了书在清脆地朗读,牙牙童音,憨态可掬。世界在他们那里变得简单纯净,一如那片浓浓的绿荫。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跳跃着洒落在欢欢的发卡上,一闪一闪的,两个女人竟看呆了,脸上漾起幸福的笑。
“妹妹”。
“哎”。
“咱不如作亲家吧”。
“好啊”。
        女人们亲亲热热地笑起来,笑语花香,惊得树上的喜鹊扑楞楞地飞。老刘在举杯的当儿,脑子里有一个闪念,想对面的杨厂长是否日后会和往常一样和他喝酒,三杯两盏淡酒,怕是敌不住人情世故、商海风急。遂闷闷不乐,借着不胜杯酌,告退。
        老杨要扶老刘,老刘连连止住,借着三分的醉意调侃:“厂长大人留步,草民消受不起。”说罢朗笑。
        刘妻闻言惊呼:“老杨,你当什么厂的厂长了?恭喜恭喜”。
杨妻一脸灿笑:“他呀,尽会瞎折腾,好好儿的书不教,要开什么炼油厂,满脑子的歪门邪道”。话语里掩饰不住得意,一得意便忘形,一忘形就手舞足蹈让刘妻不平衡。刘妻只好讪笑着,自惭形秽。回家却接连几天对老刘没有好脸色,而且动辄把玩得好好的合合喊回屋里,一顿训斥。
        这世界从此变了样,杨家显是兴旺发达了,翻新了房子,填了摩托车,装了程控电话,逢年过节,必有一大帮子人拎了礼品前来拜会。有好几次,一通急急的敲门声,惊得老刘夜半披了外衣开门,一问竟是找杨厂长的。还有好几次,来客在老榆树下误将刘妻称作“老板娘”,弄得刘妻“受宠若惊”,回家把所有的牢骚与怨气全部发泄给老公。更让刘家受不了的是,一个乡下来办事的人把一桶香油拎到刘家堂屋才知道走错了。后来,老刘在自家门楣上帖了个“厂长在对门”的条子,家里才稍微安宁。
        女人家多显摆,杨妻妇以夫贵,行事说话未免张狂,一改往日的节俭朴素,竟也涂脂抹粉、披金戴银,挑毛衣的针早被弃之墙角,偶尔和刘妻到榆树下说话时,也不象以前那样一屁股坐到石凳上,行走不离一个海绵垫儿。又常向刘妻炫耀她家“电话吵死人”,或是“海鲜吃得多了也发胖”诸如之类的话。刘妻有头没尾地搭讪几句,回家后大发无名之火,骂杨妻庸俗,骂老刘无能,刘家的气氛也常因了杨家的“兴旺发达”而紧张。连只有5岁的合合,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要找欢欢玩儿时,必得偷偷摸摸,一旦被母亲逮着,先是温言软语将儿子唤回,再关起门来一顿训斥。老榆树下笑渐不闻声渐悄,原来那种其乐也融融的景象不复再现。老榆树谢了花,榆钱萎地;生了叶,重又枝繁叶茂。花开花落,似与人间情事无牵。
        两个女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看不见的间隙,看得见的敌视,漫漫如水,把老榆树下怡然恬静的气氛冲刷殆尽。就这样弹指一挥两三年过去,两个女人竟已形同陌路。老杨老刘的酒局也渐少渐无,见了面,寒暄之余,也没有多余的话,惟会心苦笑而已。只有孩子,在老榆树下规规距距,背了各自的母亲,却肆无忌惮地疯着、野着,两小无猜,情同手足。
        有一回老刘到外地出差,回家后却见对门异常的冷清,完全没了往常“车水马龙”的热闹劲儿,一问妻,才知道杨家的厂子因为涉嫌“土炼油”而被“有关部门”给查封了。彩电、冰箱等大宗家电也全变卖了还了工人的工资,老刘要到原来的学校里教书,却因为当初“下海”时言语不慎得罪了校长,返校一事还在搁浅。
        老刘再见到老杨,仿佛一夜间苍老了不少,两个人破例到榆树下喝酒,那种久违了的感觉真是让人。只是杨妻,换了个人儿似的,一夜间竟也由浓状艳抹而素面朝天,前两天新买的手记也束之高阁,寻思着和刘妻搭话,却又找不着合适的话题。刘妻则高挂一脸秋霜,隔岸观火,大有老死不再相往来之势。
        屋漏偏逢连阴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欢欢去村头的小卖部里买东西,很晚了还没有回家,急坏了老杨夫妇,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同事,一个晚上寻找未果。第二天忽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是拿10万块钱赎人,“要不然”,电话那头“嘿嘿”了两声。“嘿”得老杨夫妇心惊肉跳,老杨哀叹连连,寻思平日工作中得罪了什么人,往日的斯文扫地,全然没了“老板”的风度。杨妻在一旁捶胸跺足、呼天抢地。老刘安慰了一阵子,回家对妻子说了,刘妻叹了一回,想起欢欢平日里乖巧伶俐,竟也哭了一回,哀叹杨家祸不单行。合合更是大放悲声,一遍遍地爬上树端望尽天涯路。老刘趁势进言,让妻子过去探视一番,就此消解与杨家数年的冷战,女人家脸薄,不肯轻易示弱,但遇上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凭了道理,也该化矛盾于无形,刘妻于是到对门掬了一把同情泪。
        没有了欢欢的世界,很快钝化了合合,他的神情日益委顿,眼睛里过早蒙上了忧郁的光,一闪一闪,闪得让人心碎。他常常拿出以前和欢欢一块玩过的玩具,一个人坐在老榆树下发呆。刘妻怕他着这样的摸样会勾起杨家的辛酸,便拉儿子回家。杨氏夫妇经此变故,憔悴了不少,整日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刘家夫妇劝不过来,也相对唏嘘。自是家里的气氛温馨了许多。
        又是个星期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合合一个人在榆树下玩无声的游戏。一声警笛过后,突然传来合合的嘶声大叫:“欢欢回来了!”老刘夫妇闻言,迅疾出屋。却见合合已经拉着杨妻出门,小脸通红,指指树下刚从警车里出来的欢欢,想说什么,却“哇”地哭起来。才十几天的光景,欢欢变了一个人似的,衣衫褴褛,颧骨深陷,泪光点点,煞是惹人爱怜。杨妻喜极而泣,疯了一般要扑向女儿,却见两个孩子互相搂住,哭成一对泪人。刘妻终于忍不住,一手蒙面,一手搂住杨妻,呜咽有声。片刻两个女人抱成一团,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肩背。见此情景,两个男人别过头去,各自进了自家的门。一阵风吹过,片片榆钱自树上飘下,分不清是落进了杨家还是刘家。

贺兰山下一书生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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