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
2007年7月13日 星期五 江南雨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读这些缠绵悱恻的词句的时候,我已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总幻想着某一天踏进沈园,探寻这一段千古爱情佳话。公园2007年7月13日,终于有机会来沈园,是为了那个温婉的女子和她那咽泪装欢的苦楚。从三味书屋中只滞留片时,便似有什么生生硬牵扯着,一切都来不及细想就匆匆的来了。
“沈园非复旧亭台”,今日的沈园已经不是当日的景象,从中裂开的断云石、石牌坊、孤鹤轩、冷翠亭等等都几经修葺,多少恢复了一点点宋时池台极盛时的面貌。
“宫墙柳一片柔情付与东风飞白絮,六曲栏几多倚思频抛细雨送黄昏。”品味着孤鹤亭对联的境味,默想着那阕簪在宋词里的钗头凤,真是字字句句牵情点点滴滴痛心。
烟雾般的秋雨里,沈园的哀怨和凄美就这么轻易地击碎我几盏女儿红营造出来的醉意。
历史越发的斑斑驳驳早已经不复唐宋风月,眼前的断墙颓垣如一卷线装书的残片遗落在烟雨中,手指轻抚却仍然有着八百多年前蚀骨的寒意。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
山盟仍在啊,上穷碧落下黄泉,此刻伤心桥下的柔波莫非是尺幅鲛绡的情泪所化,要不然怎么会让人心酸若此。
紧握着手的情侣们,又有哪一个是历经轮回千千万万载情丝仍独系一身的痴情人?莫!莫!莫!是怎样的不堪回首,是怎样的追悔和哀怨,是怎样的咽泪装欢,瞒,瞒,瞒。
园里柳绿烟浓。大雨磅礴,砸在南宋的瓦厅上,直入我心。三三两两的情侣阗无一言,无不沉浸在这段苦恋之中或惋惜或凭吊或在这座爱情名园中一边游览一边默祷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唐琬原是陆游的表妹,两人结婚后十分相爱,但是陆游的母亲很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在封建旧礼教的压迫下,他俩终于被迫离婚。后来唐碗改嫁给赵士程,陆游也另娶了妻子。公元1155年春天,陆游到沈园去游玩,偶然遇见了唐琬,两个人都非常难过。陆游感伤地在墙上题了一首《钗头凤》词。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碗看后,唱和了一首《钗头凤》,不久便抑郁而终。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1199年,陆游已经七十五岁,垂暮之年的他常常在沈园幽径上踽踽独行,追忆着深印在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一幕,想起旧事,情难自禁,挥笔写下《沈园》二首: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沈园是陆游怀旧的场所,也是他伤心的地方。他想着沈园,但又怕到沈园。春天再来,撩人的桃红柳绿,恼人的鸟语花香,风烛残年的陆游虽然不能再亲至沈园寻觅往日的踪影,然而那次与唐婉的际遇,伊人那哀怨的眼神、差怯的情态、无可奈何的步履、欲言又止的模样,使陆游牢记不忘,于是在他八十一岁高龄的时候,又赋“梦游沈园”诗:
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此后沈园数度易主,人事风景全部改变了昔日风貌,已是“粉壁醉颗尘漠漠”,唯有“断云幽梦事茫茫”。陆游八十五岁那年春日的一天,忽然感觉到身心爽适、轻快无比。原准备上山采药,因为体力不允许就折往沈园,此时沈园又经过了一番整理,景物大致恢复旧观,陆游满怀深情地写下了最后一首沈园情诗: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此后不久,陆游就溘然长逝了。
此爱绵绵无绝期,魂魄相依共名园。现今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鲜有真情长存于世间。慨叹陆游五十年的相思仍化作如今的凄迷烟雨,唐婉若泉下有知,这出千古悲剧也许不是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