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古典
余生也晚,没神气和饮中八仙同醉同歌;也不能一睹公孙大娘舞剑英姿;更无缘瞻仰李易安独上兰舟,穿行于江南接天的莲叶间“惊起一滩鸥”的闲情雅趣。多少次,抚着厚厚的古典诗文,把酒临风,我只有穿越千年时光的隧道,遥想秦时明月汉时关,怀念古典时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从牙牙学语的时候起,唐风宋雨便开始浸润我的心灵了。及至中学阶段,偶尔翻看琼瑶的《几度夕阳红》、《在水一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等,才发现她不过是在现实的白开水中兑了几滴古典诗文的酝酿罢了。再后来读到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怆,王摩诘“大漠孤烟直”的苍凉,李义山“身无彩凤双飞翼”的惆怅,辛稼轩“醉里挑灯看剑”的豪迈,及苏东坡“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矿达,常令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唏嘘感慨。忘情处慷慨悲歌,神会时唱低吟,不能自禁。
古典诗文能穿越千年时空的磨砺而辉煌依旧,其奥秘莫过于人类的共性——即共同的灵性、人格与情趣。“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是壮志未酬的嗟叹;“臣心一片磁针石,不能南方誓不休”是精忠报国的忠贞;“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诉的是亡国之痛;“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等青山灿”赞的是伟大的爱情……无论遣兴抒怀,谈史弯经,古典诗文皆能言尽其义,意穷其境。或许只有在物欲微渺的古代,天地间才充溢着灵性的光辉,才有《诗经》、《楚辞》,才有李白、陶潜。而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纷纷攘攘的大市场里,生的意义日益缥缈虚无,灵性的光辉日益黯淡,于是只有翻开古书,怀念古典,我们才能回到渴盼的精神农园,才能捡回崇高的和伟大的爱情。
也许,在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对古典的依恋只是一种奢望。余光中先生称电话为“催魂铃”。设若是现代,一个电话,赵明诚开着吉普车呼之即来,便不会有李清照“云中谁寄锦书来”那样令千古有情人断肠销魂的名句了。围在电视机前的无聊消遣,岂可和“分曹射覆蜡灯红”、“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浪漫情调同日而语。
我是一个常怀古典情怀的现代人,众多的诗家词家中,最钟情的莫过于“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陆游了。梁启超言“亘古男儿一放翁”,这是男儿醉卧疆场的一面。无情未必真豪杰,陆游是真豪杰,而沈园则诗人儿女情长藕断丝连的另一面。“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犹吊遗踪一泫然”。豪放而又多情,多情而又不滥情。比起现代人的爱情游戏来,难怪这段至情要成为千古绝唱了。
我是一个不谙现代的“古典”人,每每奔波于钢筋水泥、数码网络充塞的现代社会,在利与欲之间左冲右突,看那些至善至美的东西无可挽回地寂然飘落,心灵深处便会滋生出一份透彻心肺的痛。此明只想捧一卷古典诗词,回到蒹蒹苍苍的远古,于濡湿清凉的雾气中看雁落平沙,听渔舟唱晚,让古典之风徐徐拂去心灵久落的尘埃,让灵魂返回到自己的精神家园。
不是吗?穿越千古典时光的深深庭院,你会看到把一片春心托付给杜鹃的望帝,看到日光下冉冉生烟的蓝田碧玉,看到“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继而“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能不怀念古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