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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下一书生
     
 
 
拾发菜的妹妹
2008-5-5 8:16:00

拾发菜的妹妹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正是发菜生长的大好时节,大姑娘小媳妇便提上筐儿篮儿漫山遍野忙开了。山里人穷,没别的经济收入,靠山吃山,发菜便成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拾发菜可是件苦差事,白天在山上爬一天,晚上又得在昏黄如豆的煤油灯下拣干净,末了又要凉干藏好。刘禹锡用“千淘万漉”来形容淘金的艰难,拾发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夏天雨水好的话,这件苦差事将会一直持续到深冬,直到天气实在太冷伸不出手为止。

我第一次跟大人拾发菜那年正好十岁。小学二年级。那年寒假,我拾的发菜卖了二十元钱,父母高兴得不得了,于是第二年便让妹妹也跟着拾。妹妹小我三岁,圆圆的脸,塌塌的鼻子,眉儿弯弯如月,眼睛汪汪如水,不算很漂亮,但特招人爱。八岁的妹妹第一次进山,乐巅巅地跟在大人后面跑。

妹妹是拾发菜孩子当中年龄最小的,每天天未亮,母亲便早早起来为她准备干粮。小孩子贪睡,母亲连哄带拉撵她起床,有时候喊急了少不了两巴掌。狗一叫,妹妹便哭哭啼啼揉着眼窝追了出去。有时人家走远了,妹妹脸也顾不上洗便散着发往外跑,实在追不上人家便一个在离家近的山上拾。好多次妹妹追不上人家时母亲便一个对着墙角黯然落泪。九岁的时候,妹妹已经跑遍房前屋后远远近近的大山,整整一年的辛苦换来一百七十块钱,用母亲的话说,顶她一年喂一口大肥猪的。九岁的妹妹如数家珍般地向我夸耀哪座山沟有多少山洞哪座山坡有多少羊肠小道时,我只有把满腹的心酸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那个年龄的妹妹还不懂得生活的艰辛,还不懂命运对她是多么的不公。

由于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加上年小体弱积劳成疾,妹妹不可避免地患上了山里人普遍易染的红眼病。山风一吹,眼睛便红肿得睁不开,像两只熟透了的桃子,扑簌簌地直往下掉泪。我上初中的那一年,妹妹说什么也不愿再到山里拾发菜去了,整天地缠着父母要上学。母亲让妹妹给猪筛草,说是筛满一大筐便领她报名念书,妹妹整整筛了两天,胳膊都累肿了,又在本已筛满猪草的筐上加了一座“小山”。学校的教师却说妹妹的年龄太大了,母亲不再说什么,反正女孩儿念不念书都无所谓。母亲又给妹妹编了一只大点的发菜筐,外面用漂亮的花纸糊了,蛮好看的。妹妹只有偷偷地哭,谁叫家里穷呢?谁叫她是女孩子呢?谁又叫她的年龄大了呢?

妹妹向往读书,绝不只为了逃避繁重的农活,妹妹的聪颖是村里出了名的。妹妹没进过一天学校,却会背“锄禾日当午,”会背“乌鸦喝水”,会背“小猴子捞月亮”——全是听上学的小伙伴念给她的。有时候妹妹拣完发菜还不睡,痴痴地盯着我的纸和笔若有所思;有时候我写完作业帮她拣发菜,妹妹总缠着给好讲书上的和学校的故事,我耐心地给她讲“卖火柴的小女孩”,讲“白雪公主”,讲“草船借箭”,讲……妹妹只听一遍便会记住故事的。第二天到山里又复述给拾发菜的伙伴们听,妹妹总共会背好几十首唐诗,甚至能讲出每首诗的大意,却连其中的一个字都不会写,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

我上高中的时候,妹妹出落成了村里最优秀的姑娘。学裁缝,做针线,编柳筐,妹妹做啥都是一点就通,她纳的鞋垫在村里被当作样本展览。可是妹妹还得提上柳筐儿拾发菜,早上披着星星离家,晚上戴着月亮回家,提回一筐筐的发菜换作我的学费。每个星期天,妹妹便早早提着筐儿,守候在我回家必经的路旁的山上,盼望着我的脚步踏过青石板桥。我无法想像一直渴望上学的妹妹常年累月爬在山坡上的孤独。

后业,我上了大学,妹妹往山里跑得更勤了。大学的第一个假期,我把用稿费买的洗面奶花头巾送给妹妹时,她先是一愣,继而趴在床上大哭起来,惹得母亲也跟着眼泪汪汪。

再后来,在一阵悠扬的唢呐声中,年少的妹妹硬被人们拽上花轿,做了新娘。那一年,她十九岁,正是花儿一般的年龄。

春节回家,庭院深深,妹妹的闺房已是人去楼空。唯有她曾用过的那只发菜筐,醒目地悬挂在屋檐下,风儿一吹,一摆一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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